为了让那只名为“也许”的猫死去

作者:LifeAI 辅助创作

为了让那只名为“也许”的猫死去

第一章:灰尘的肺叶与那个不是红色的星期二

1.

他没有醒来,或者说,醒来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带有欺骗性的语法陷阱。意识不是灯泡,咔哒一声亮起,光线驱散黑暗;意识是潮水,是那种混杂着海藻腥气、塑料垃圾和死鱼眼珠的浑浊液体,慢慢地、黏稠地渗透进沙滩的缝隙。也就是床单的缝隙。

床单是灰色的。可能是灰色。光线太暗,光线像是一个刚吞下安眠药的老人的呼吸,若有若无。

埃文(Ewen)觉得自己的肺里有一只鸟。不是那种会唱歌的云雀,而是一只刚从石油泄漏的海面上捞出来的海鸥,沉重,油腻,甚至不怎么扑腾。他每一次呼吸,那只海鸥就动一下翅膀,那些被油污粘住的羽毛就在他的气管壁上刮擦。

嘶——

呼——

这就是早晨。或者傍晚。在这个位于“现实”夹层中的胶囊公寓里,时间并不遵循圆形表盘的独裁统治。时间是一坨软泥。

他翻了个身,眼皮下的血管映出铁锈般的暗红。脑子里的某个角落还在播放昨晚——或者是上一段清醒时刻——残留的画面。那是一个关于蓝色的梦。深蓝,靛蓝,普鲁士蓝,一种甚至能闻到铜锈味的蓝。他在那个蓝色的世界里杀了一场雨。没错,杀了一场雨。任务报告里是这么写的:“目标代号3099-Beta,事件属性:一场未曾降下的暴雨。如果不进行坍缩处理,这场暴雨将导致某个处于热恋中的男人因无法出门而错过改变他一生的车祸,进而导致某种‘过度幸福’的蝴蝶效应,最终使得三个世纪后的某个政权提前五十年瓦解。”

所以埃文去了。他进入了那个没有下雨的“可能性”里。他在那里站了三个小时,盯着乌云。作为一名拥有高等级“观测权”的职员,他的注视就是武器。他盯着每一滴试图凝聚的水汽,用他那冷漠的、乏味的、甚至带着一点偏头痛的目光,否定了它们的重力。

于是雨死了。乌云散去。男人出了门。男人遭遇了车祸,断了一条腿,余生都在轮椅上度过,性情大变,导致未来的政权如期在腐败中延续。

秩序。这是这就是秩序的味道。像过期的牙膏。

埃文坐了起来。骨骼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像是干枯的树枝在冬天被积雪压断。他伸手去摸床头柜,那里通常放着一杯水,或者是一把用来从手臂里挑出寄生“念头”的镊子。指尖触碰到了冰凉的陶瓷。

水是凉的。这让他想起那个叫莉莉丝的女人的皮肤。

停。不要联想。

联想是危险的。对于一个以“观测坍缩”为生的人来说,联想意味着构建链接。一旦在脑海中构建了链接,那些已经被清除的“虚泡”就有可能顺着神经突触爬回来,像是顺着下水道爬回马桶的老鼠。

喝水。吞咽。喉结滚动。

水流经过食道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放大成某种类似地下河流的轰鸣。埃文闭上眼,那只肺里的海鸥又动了一下。他今天得去处理一个大麻烦。工单已经在他视网膜的边缘闪烁了:【S级任务:那只名为“也许”的猫】

2.

街道上的行人没有脸。或者说,他们的脸模糊不清,像是雨水打湿的水彩画。这不是比喻,这是因为埃文调节了自己的焦距。作为一个观测员,他必须学会节省自己的视线。如果他过度关注路边的某个流浪汉,给予了流浪汉过于具体的观察,就有可能导致流浪汉身上潜藏的某个“未发生概率”突然实体化。比如流浪汉突然掏出一张并不存在的中奖彩票。

这世界太脆弱了。量子泡沫像煮沸的牛奶一样随时准备溢出来。

他走进那栋如墓碑般耸立在城市中央的黑色建筑——【全域因果管理局】。旋转门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

“早上好,埃文。”前台接待员甚至没有抬头。她其实不是人类,而是一段固化的高级程序,投影出一个正在修剪指甲的女性形象。指甲也是全息的,红得刺眼。

“早上不好。”埃文在心里回答。嘴唇没有动。

电梯极速下坠。重力在撕扯内脏。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但镜子里却好像挤满了人。那些是他吗?不是。那是他在“可能发生的无数个选择中”被抛弃的影子。如果他在7岁那年没有因为高烧而听力受损,他可能在镜子的左边,穿着小提琴手的燕尾服;如果他在22岁那年接受了那个女孩的私奔请求,他可能在镜子的右边,浑身酒气,是一个失意的赌徒。

镜子里的影子们在尖叫。无声地尖叫。

叮。地下18层。

观测室。

主任已经在那里了。主任是一个很胖的男人,胖到让人怀疑他是否通过大量进食吸收了其他平行宇宙的质量。他正在吃一个甜甜圈,糖霜掉落在那些足以毁灭一个文明的控制台按钮上。

“这是个棘手的活儿,埃文。”主任甚至没转身,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关于那只猫。”

“薛定谔的?”埃文找了个位子坐下。椅子冰冷,材质像是模仿死人的皮肤。

“不,比那个复杂。是一只本来该死在三年前的车祸里,但因为主人强烈的思念,产生了一个高维度的‘存活叠加态’的家猫。”主任终于转过身,将一叠全息资料推到埃文面前。

“一只猫?我不觉得一只猫的存活会影响人类历史。”埃文感到一阵厌倦。头痛像是在太阳穴里打鼓。咚,咚,咚。

“本来是不会。”主任舔了舔手指上的糖霜,那个动作猥琐而神圣,“但问题是,这只猫的主人,是一个能够在这个平庸世界上写出《第二悲怆交响曲》的天才作曲家。但前提是,猫必须死。猫死了,悲伤会像钻头一样凿穿他的脑叶,释放出那种让人颤栗的灵感。如果猫活着,这就是一只会在此后十年里不断打翻他咖啡杯、撕碎他乐谱的平庸橘猫。作曲家会变成一个快乐的、平庸的猫奴,每天在社交网络上晒照片,最终作为一个快乐的胖子死去,给世界留下几吨碳排放和一堆无聊的笑声。”

“所以?”

“所以,埃文。”主任指着屏幕上那个巨大的、正在搏动的光斑,“我们要杀猫。”

“或者更准确地说,我们要去‘否定’它活下来的那个可能性。我们要去观测那场三年前的车祸,我们要亲眼看着轮胎碾过去,确保没有任何奇迹发生,确保血肉飞溅,确保那个作曲家看到尸体时的那一瞬间,灵魂彻底碎裂。”

埃文看着屏幕。那团光斑里似乎有一双金色的眼睛在闪烁。那不是猫的眼睛,那是“可能性”的眼睛。那种无辜的、不知道自己为何必须为了所谓的宏大叙事而牺牲的眼神。

“我去。”埃文说。声音沙哑,像那只肺里充满油污的海鸥在叫。

3.

潜入开始了。

这种感觉总是让人作呕。就像是被硬生生塞进一个窄小的橡胶管子里,然后被人用力一挤,从另一端喷射出去。

颜色剥落。声音拉长。重力倒转。

埃文不再是埃文,他是一抹具有视角的幽灵,降临在三年前那个深秋的黄昏。

街道是潮湿的。这种潮湿感太真实了,真实得让埃文的关节隐隐作痛。这是一个被名为“遗憾”的情绪所浸透的时空泡沫。在主宇宙里,这个时空不存在,它只存在于作曲家半夜惊醒时的冷汗里。

他站在十字路口。红绿灯在闪烁,像是由于电压不稳而濒死的心跳。

那只猫在哪里?

意识流淌。不需要脚步。埃文的意识像水银一样漫过街道,扫视着每一块砖石、每一个井盖。他听到了。

喵呜——

那是某种极为娇气、带着一丝骄傲的声音。一只橘色的团块,正蹲在马路对面的消防栓旁。它在舔爪子,那是一种对即将到来的命运毫无知觉的悠闲。

远处,引擎的轰鸣声像是一头愤怒的钢铁野兽正在苏醒。是一辆红色的货车。

埃文站在路中央。但他不在那里。他是透明的。他是观测者。

现在是关键时刻。因果律的节点。

在这里,在这个虚泡里,有两个分支:
分支A(现在的状态):货车司机会突然打喷嚏,方向盘微偏,猫会被惊吓,跳上一旁的围墙,存活。作曲家会在三分钟后找到它,抱它回家,给它开罐头。世界多了一只快乐的猫,少了一部伟大的交响曲。
分支B(需要强制执行的现实):货车司机没有打喷嚏,或者打喷嚏的时间晚了0.5秒。猫被卷入车轮。作曲家赶到,目睹惨剧,并在崩溃中听到了死亡的旋律。

埃文的任务很简单:他必须盯着那个司机。他必须

在这个世界里,“被高维观测”等同于“状态锁定”。如果他集中全部精神去观测司机那个即将到来的喷嚏,他的意识流会干扰司机脑内的神经递质——这就好比如果你死死盯着一个试图打喷嚏的人,他往往就打不出来了。

他向驾驶室飘去。

那是一个满脸胡渣的中年男人,正张大嘴巴,鼻子皱起,横膈膜在抽搐——那个喷嚏正在酝酿。啊……啊……

看他。
埃文对自己说。
盯着他的鼻粘膜。盯着他的横膈膜。禁止他释放。禁止他偏离轨道。让痛苦回归它应有的位置。

埃文的目光像是冰冷的钢针,刺入了那一秒钟的缝隙。

司机的脸憋红了。那股想要爆发的冲动在埃文冰冷的注视下被硬生生压了回去。喷嚏消失了。

方向盘保持正直。
油门没有松开。

巨大的红色车头呼啸而过。风压像是刀片一样刮过埃文实际上并不存在的皮肤。

在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变成了某种高浓度的糖浆,缓慢,金黄,充满了死亡的甜味。埃文转过头,看向那只猫。

那只橘猫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它停止了舔爪子,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瞳孔越过了疾驰的货车,越过了漫长的时光,越过了生与死的界限,直直地看向了埃文。

它看见了他。
这不可能。虚泡中的投影生物不可能看见高维观测员。
但这只猫看见了。它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悲悯。仿佛在说:是你啊。那个总是带着满身死灰味的人。

嘭。

这一声闷响不像现实中那么清脆,在这个意识空间里,它听起来更像是一本书被重重地合上。

血并不是红色的,而是一种不断解构的数据碎片,像破碎的蝴蝶。

一切都结束了。
就在那一刻,街角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那是那个年轻的作曲家。他正抱着刚买的猫砂,整个人像是被闪电击中一样僵硬,然后崩溃,跪倒。

埃文看着作曲家的脸。那种痛苦是纯粹的艺术品。眼泪流下来的轨迹精准地符合黄金分割。在这极致的绝望中,埃文确实“听”到了——空气中开始震荡起一种旋律,那是一种宏大、压抑、充满毁灭感的音符。这就是那部未来的交响曲。

任务完成。虚泡开始剧烈震颤,那是波函数坍缩的前兆。世界开始像燃烧的照片一样卷曲、发黑。

埃文准备撤离。

但就在他即将切断连接的那一瞬,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猫叫,不是车祸声,也不是作曲家的哭嚎。
而是一个清晰的、女人的声音,贴着他的耳膜,或者说是贴着他意识的核心:

“你为了这一首曲子,究竟还要杀死多少只猫呢,埃文?”

他的脊背——如果他现在有脊背的话——猛地蹿上一股寒意。

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属于莉莉丝。
那个在五年前已经自杀的,他的前妻。那个应该在所有时间线里都彻底消失的女人。

世界彻底坍缩成一个黑点。
埃文从观测椅上猛然惊醒。

4.

他吐了。
酸水溅在地板上,像一幅抽象的地图。

观测室里只有仪器的嗡嗡声。那个胖子主任不见了,可能是去买第二个甜甜圈,也可能是去别的平行宇宙排泄。

埃文大口喘息。那个声音还黏在他的听觉神经上,像一块撕不掉的胶布。你还要杀死多少只猫?

他抓起旁边的水杯,那是实体,是冰冷的现实。他需要这种真实感。但他的手在抖,水泼了出来,打湿了他的制服袖口。

这不仅仅是一次普通的“幻听”。作为观测员,他经过最严格的精神清洗,任何关于私人情感的残留都会被清除。莉莉丝不应该存在。莉莉丝是他亲手“观测”掉的。

那是他入职考核的任务。
是的,多么讽刺。管理局给了他一把意识的手术刀,让他切除自己人生中最大的“错误”。在那个原本的可能性里,他和莉莉丝相互折磨,因为贫穷、猜忌和抑郁,最终莉莉丝在浴室里割开了手腕。

为了避免那个痛苦的结局,他被获准进入那个时间节点,通过某种细微的扰动——比如让她在那天多睡十分钟,错过买刀片的时间——从而引导时间线走向分手,而不是死亡。

不对。

记忆开始像积木一样松动。

他在考核任务里做了什么?

他试图回想五年前的那次操作。但那段记忆像被打了马赛克。或者是被人为地覆盖了。他只记得档案里的结果:【对象:莉莉丝。状态:平安分手,前往南方城市生活,已失去联系。】

那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记得她是“自杀”的?

两个截然相反的记忆片段在他的脑海里撞击。
片段一:她在阳光下的车站,挥手告别,眼神里带着解脱。
片段二:浴室。红色的水。不仅仅是红色的水,还有漂浮在水面上的鸭子玩具,那只鸭子的眼睛也是那种……死掉的黑色。

埃文感到一种巨大的恐惧。这种恐惧超越了对鬼魂的畏惧,它是对脚下大地真实性的怀疑。

也许,从未有过什么“未崩塌态”。
也许,没有什么平行宇宙需要维护。

他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冲向控制台。那个屏幕还亮着。上面的数据正在流动。任务完成,那只猫死了。那条代表作曲家“痛苦创作生涯”的时间线被加固成了深红色。

但在这条粗壮的主线旁边,有一条极细的、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灰线。

这是什么?
通常,一旦主要观测完成,其他可能性应该彻底归零,变成量子噪音。
但这条灰线还在延伸。

埃文把手指悬在全息操作面上。他放大了那条灰线。

它源自那只死去的猫。或者说,源自猫看向他的那一眼。
他在那一瞬间的观测,不仅确认了猫的死亡,似乎还——

还把自己的一部分意识,留在了那个本该消失的尸体里。

屏幕闪烁了一下,弹出一行只有管理员权限才能看到的隐藏日志:
【检测到异常观测反馈。观测者编号3099(埃文)受到反向观测。污染度:0.01%……0.02%……上升中。】

反向观测。
这就好比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不仅回望了你,还给你递了一张名片。

那只猫没死?不,在那个时空里它是死的。但这股“视线”,这种带有智能的凝视,搭着那只猫死亡的顺风车,反向入侵了现实?

埃文的头痛欲裂。他感到那只肺里的海鸥在尖叫,它的翅膀上燃起了火。
然后,他看到了。
就在屏幕的一角,在那个模拟出的“车祸现场”的全息回放里。

在围观的人群边缘,在那个模糊不清的像素背景里。
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五年前流行的淡黄色风衣,领口别着一枚即使在低分辨率下依然刺眼的胸针。
一枚做成海鸥形状的胸针。

她看着那只死猫。然后慢慢抬起头,看着镜头。
看着屏幕外的埃文。
嘴唇微动。

这次没有声音。但他读懂了那个唇语。

“亲爱的,该回家了。我们的浴缸水凉了。”

第二章:词语的尸体展示柜

1.

走出管理局大楼的时候,外面正在下一场不会淋湿任何人的数据雨。为了节省城市的渲染资源,市政府决定在每周二下午采用低保真度的天气模式。雨点落在地上没有涟漪,直接穿模消失,但这该死的灰色滤镜却真实地压在每一个行人的心头。

埃文不想回家。那个胶囊公寓里有太多沉默的回音。

他拐进了一条叫“老圣物箱”的后巷。这里充满了违法的气味——也就是所谓“未被审核的过去”的味道。这里的墙壁上贴满了那种手写的广告:“出售真正拥有口感的苹果(非合成)”、“代写不用AI生成的遗书”、“出租一小时没有监控的拥抱”。

他走进一家名叫【失语症】的酒吧。

这地方是这座过度理性的城市的一块溃疡。没有电子音乐,没有霓虹灯,只有一个瞎了一只义眼的调酒师,在用一块脏得像是沾满了几个世纪谎言的抹布擦拭杯子。

“一杯‘昨天’。”埃文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急促的、毫无韵律的哒哒声。

“‘昨天’没货了。”调酒师独眼转动,发出微小的马达声,“现在的年轻人把‘昨天’都买光了,好像把它吞进肚子里就能假装自己活过一样。我有‘前天’,不过有点酸,还有一款新调的‘如果’,你要不要?”

“‘如果’?”埃文嗤笑一声,“我是杀‘如果’的专家。我不喝那是尸体做的酒。”

“那么,纯酒精?没有任何附加的时间戳或情感添加剂。”

“好。”

液体的火线顺着喉咙烧下去。肺里的海鸥终于安静了一会儿,不再扑腾,像是被烧晕了。

埃文盯着杯子里的冰块。冰块里冻着一只死苍蝇。这在别的酒吧是卫生事故,在这里是艺术装饰。这苍蝇是天然的,多么稀有。

他在思考莉莉丝。
那个出现在屏幕角落的莉莉丝。
如果那不是幻觉,那就意味着管理局一直在撒谎。不仅撒谎,还在通过他们的手,构建某种巨大的、恐怖的单向迷宫。

所有的观测员都被告知:平行宇宙是不稳定的,任由其发展会导致宇宙熵增过快,最终热寂。所以必须有人去修剪枝丫。就像园丁修剪玫瑰。

但是,那些被剪掉的枝丫去了哪里?
难道仅仅是像烟雾一样消散了吗?
物质守恒定律。能量守恒定律。信息呢?难道信息不守恒吗?
那亿万个“没发生却原本可能发生”的世界,那些充满爱的眼神,那些没说出口的告白,那些被埃文这样的侩子手扼杀在摇篮里的未来,真的归零了吗?

或者……它们堆积在某处?
就像城市地下的淤泥。它们发酵、腐烂,滋生出某种被遗弃的神明。

那个声音说:该回家了。浴缸水凉了。

浴缸。
五年前。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想不起那天浴缸的颜色。是白的?还是那种廉价公寓常见的米黄色?

2.

“先生,你想买一个词语吗?”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一个小女孩。看起来大概七八岁,但这年头外表什么都说明不了。她可能是一个几百岁的非法义体改装者。她手里提着一个篮子,上面盖着红布。

“我不买词语。我现在的话都多得想吐。”埃文冷冷地说。

“这个词语很便宜,”女孩并不放弃,她把篮子凑近了一些,掀开一角,“它是一个动词。已经灭绝了三个世纪。但是在黑市上很流行。”

埃文看了一眼。
在那块红布下面,并不是文字卡片,而是一个微小的、发光的玻璃球。球体内部有一团烟雾在做着某种复杂的翻滚动作。

“这是什么?”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作为观测员的职业病,他对一切异常都感到好奇。

“‘犹豫’。”女孩眨了眨眼,“这是上古时代的人类才拥有的能力。现在的人都在大数据的指导下做最优解,或者是通过观测来强行坍缩现实。没有人‘犹豫’了。这个词的意思是:站在两个选择中间,忍受时间的流逝,仅仅是为了品尝可能性的苦涩。”

站在两个选择中间。
这正是埃文的禁忌。他只能做选择,不能站在中间。

“我要了。”
埃文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也许是为了那种叛逆的快感。
他把所有的信用点——几乎是一个月的工资——划给了女孩。

女孩笑了,那种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的残忍。“小心点,先生。‘犹豫’是有毒的。如果你使用它太久,现实就会在你脚下裂开。”

女孩走了。消失在“失语症”酒吧那如同羊水般浑浊的烟雾里。

埃文握着那个玻璃球。它温暖如活物。
他能感觉到那个动词在他手心里跳动。犹豫。犹豫。
去,还是不去?
爱,还是不爱?
活,还是死?

突然,那玻璃球烫了他一下。
一种剧烈的、并非来自他本人的记忆洪流冲刷过他的大脑皮层。
视角切换了。

这一次,不是通过管理局的仪器。而是通过手里这个该死的“词语”。

他看到了……他自己。
但那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自己。在一个纯白的房间里。不是观测室,看起来像是个病房,或者是个……审讯室。

而莉莉丝就在对面。她活着。她不仅活着,还穿着和他一样的观测员制服。

那个“白大褂埃文”在说话,声音冰冷得像是机器合成音:
“这是第104次循环测试。对象莉莉丝,依旧拒绝放弃对那个虚构的时间线(代号:‘幸福家庭’)的观测执念。判定:具有高危认知病毒特征。”

他对面的莉莉丝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血丝和疯狂的爱意:
“那是真的!埃文!那才是真的!我们在那里有孩子,我们有花园,我不必在浴缸里流血,你不必做这个该死的刽子手!只有我们两个,我们才是真的!这里……这里是地狱的投影!”

“白大褂埃文”叹了口气,那是埃文再熟悉不过的、带着偏头痛的叹息:
“这就是精神病的典型症状:混淆现实与期望。准备执行强制覆盖程序。我们会给你植入一段‘和平分手’的记忆。这是为了你好。”

“不!!别动我的记忆!那是我的锚!如果你删了它,我就死给你看!在每一个世界里死给你看!”

记忆中断。
玻璃球在埃文手中炸裂成粉末。

酒吧恢复了嘈杂。调酒师在擦另一个杯子。
埃文坐在那里,全身僵硬如石像。

那不是什么“犹豫”的意思。
那是一段黑匣子记录。

原来……
他从来不是什么拯救世界的英雄。
莉莉丝也不是那个脆弱的自杀者。

五年前,他们都是观测员。或许还是搭档。
然后,因为某个巨大的分歧,或者说是因为莉莉丝发现了什么真相,她被“处理”了。
被谁?
被他?被那个被改写了记忆、在这个伪造的现实里苟延残喘的“金牌员工”埃文?

那所谓的“观测未崩塌态”,到底是在清理平行宇宙的垃圾……
还是在拼命地掩盖一个主宇宙早已破碎、甚至已经死亡的事实?

埃文看着自己的手掌。
那只海鸥的胸针仿佛就刺在他的手心里。
疼痛终于变得具体。

该回家了。

他站了起来,撞翻了那杯没人要的纯酒精。酒洒在桌面上,没有立刻流下去,而是因为这该死的廉价酒吧引力发生器故障,悬浮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完美的球体。

在那个酒球的倒影里,埃文看见自己没有脸。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在这个没有猫的世界里,本该早已灭绝的、橘色的猫头。

“操他的量子力学。”
埃文骂了一句脏话,那是这三年来他说过最富有生机的一句话。
他决定不去上班了。
他要去找那个浴缸。他要去找那个能让他流血、能让他疼痛、能让他重新感觉到活着有多么恐怖又多么必要的……真正的现实。

哪怕那意味着,他必须先把自己这个虚假的“观测者”,彻底杀死。

第三章:黑胶唱片里的螺旋与静止的鱼

1.

离开酒吧时,埃文觉得城市的重力参数被私自修改了。

大概增加了0.03G。这不明显,一般人只会觉得今天鞋底稍微沉重一点,或者是心情比平时更想躺平。但对埃文来说,这种沉重是物理性质的压迫。那个在他的视网膜边缘跳动的、看不见的计数器——【当前现实稳定性:94%...93%...】——正在像漏水的马桶一样缓慢下降。

他不仅是一个糟糕的丈夫(或者是前夫,如果“前”这个字有意义的话),现在还是一个携带了“逻辑病毒”的感染源。他买下的那个非法动词“犹豫”,正像某种荧光粉一样附着在他的每一根神经纤维上。

以前,他看到红灯就是“停止”。看到大楼就是“建筑”。看到流浪汉就是“背景贴图”。
现在,“犹豫”介入了。

红灯真的是停止吗?也许它是为了让某个不想回家的男人多在十字路口停留三十秒的慈悲?
大楼是建筑吗?还是说是竖立的巨大硬盘,里面塞满了不想醒来的睡眠者?
流浪汉是真的穷困吗?还是某个微服私访的观测者,正在评测“贫穷”这个社会功能的运行效率?

意义正在膨胀。语义正在溢出。这很危险。管理局称之为“过诠释综合症”。如果你对路边的一块石头赋予了过多的意义,比如觉得它像你死去的奶奶,那么那块石头就有极大的概率变成真的奶奶,或者某种更糟糕的、具备奶奶特征的硅基生命体。

为了防止自己那该死的脑子把街道变成某种克苏鲁游乐场,埃文开始数步数。

一步,两步,左脚,右脚。别想。别看。低头看路。

他在路面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不对。
路灯在他身后。影子应该投在前方。
但他的影子投在侧面。而且,那个影子的动作有些迟滞。埃文抬起手挠了挠脖子,影子过了半秒钟才抬起手,像是一个还在缓冲的网络视频。

那个影子不是他的投射。
那个影子在模仿他。

埃文猛地停下脚步,心跳像敲击着铁皮屋顶的冰雹。他回头。
后巷空无一人,只有霓虹灯招牌【今日特供:高潮体验(无需伴侣)】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他加快了步伐,近乎奔跑地逃回了他的住宅区。
第3099号胶囊公寓。

2.

进门,锁闭。启动一级隔音力场。

房间很小,只能容纳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仅仅够站立的所谓“多功能卫生模块”。
埃文冲进那个卫生模块。他拧开水龙头。

没有水流出来。只流出了一股气声,那是管道在咳嗽。几秒种后,一种带着铁锈色的浑水慢慢涌出。

他盯着洗手池下的管道。
他的记忆告诉他,那个他在黑市记录里看到的“浴室”,是宽敞的、铺着白色瓷砖的,甚至有一个带脚的欧式浴缸。那是莉莉丝最喜欢的复古风格。
但现实里——或者说现在的现实里——他这里连个洗脚盆都放不下,只有淋浴头。

哪里出了问题?
是空间被压缩了吗?

他蹲下来,手指抚摸着卫生间冰凉的地面。塑料材质。有着廉价的防滑纹路。
突然,他的指甲卡在了缝隙里。
那不是一条普通的接缝。

他用力抠动。塑料地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弯曲声。这下面不该有空间,按照公寓结构图,这下面直接就是3098号住户的天花板。

但随着啪的一声脆响,那一小块地板弹开了。
下面没有邻居。
下面是一个洞。一个极深的、不符合几何逻辑的黑暗空洞。一股混杂着发霉的柠檬香气和旧报纸味道的冷风吹了上来。

而在那个空洞的深处,卡着一样东西。
埃文伸手去够。那个动作拉扯着他肺里那只海鸥的伤口,但他不在乎。
指尖触碰到了。湿滑,橡胶质感。

他把它提了上来。
一只黄色的橡皮鸭子。
它的左眼是用油性笔画的一个叉,右眼则是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埃文的手开始剧烈颤抖,橡皮鸭子发出“嘎”的一声怪叫。这声音在这个死寂的房间里像是一声枪响。

这是莉莉丝的。
这是那个“虚构记忆”里的道具。
如果这只鸭子是真实的,那么“浴缸”就曾经在这里。那么这个像棺材一样狭窄的胶囊公寓,实际上是覆盖在一个更庞大的空间之上的伪装贴图

就像是一个小得可怜的JPG图片,遮挡了后面庞大的源文件。

“系统,”埃文的声音在颤抖,“查询房屋改造历史。”

空气中投射出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的蓝色笑脸:【您好,住户3099。本建筑自建成之日起(宇宙历2140年)未进行过任何结构性改造。是否需要为您播放舒缓音乐?】

“那这该死的鸭子是从哪来的!”埃文吼道,他把鸭子摔在那个蓝色的笑脸上。鸭子穿过了全息投影,撞在墙上反弹回来,落在地上滚了两圈,那只画着叉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就在这时,公寓的通讯器亮了。
不是普通的亮。是刺眼的红光。

屏幕上没有来电显示。只有一连串乱码在跳动,那些乱码组成了某种分形的几何图案——那是一只在做着高频振动的猫的轮廓。

接,还是不接?
手中的“犹豫”玻璃球虽然碎了,但毒素还在。他停顿了三秒。这三秒在以前的观测生涯里是致命的失误,但此刻,这三秒救了他。

在第二秒的时候,门锁发出了极度高温的红热声。
有人在外面烧穿门锁。
不是敲门。不是按铃。是直接物理入侵。

来不及接电话了。

埃文一把抓起那只橡皮鸭子,塞进衣服口袋。他看着地上那个黑洞洞的窟窿。那个原本不可能存在的、通往未知空间的洞。

那是下水道。或者是建筑的夹层。或者是别的什么被管理局遗忘的肠道。
门被踹开了。
那不是人类的脚。那是一根纯黑色的、液压驱动的金属桩。
【清除者】(Cleaner)。管理局用来处理严重BUG的无人机器。它们没有脸,只有无数的传感器和高温切割枪。

“住户3099,检测到一级认知污染。执行原地格式化。”机器发出蜂鸣声。

埃文没有思考。在这个瞬间,他也放弃了作为“人类”的尊严。他像一只绝望的老鼠一样,将自己的身体硬生生地挤进了地上的那个窟窿。

那洞口本来只能容纳一只手臂。但在他钻进去的一瞬间,物理规则仿佛变得像软糖一样富有弹性。空间在他的意志下——在那股“一定要找到真相”的狂热观测下——发生了弯曲。

他滑了下去。
身后是等离子光束烧焦地板的焦煳味。

3.

黑暗中有无数双手在摸他。
不是手。是那些被遗弃的时间线的触须。

这里是城市的“里层”。
如果说地表是有序的、光滑的现实,这里就是堆积废料的消化道。

埃文不知道自己下坠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是一个世纪。这里的时钟是流动的达利式钟表,指针像煮软的面条一样垂着。

啪。
他掉进了一滩水中。水不深,刚没过脚踝。
水是温热的。
带着泡沫。
这里的气味……该死,这里的气味如此熟悉。

薰衣草浴盐。混合着淡淡的铁锈味。
这正是他“记忆”里那个自杀现场的味道。

埃文挣扎着站起来。这里没有光,只有一种发霉的磷火在墙壁上跳动。他点亮了手腕上的终端照明。

光束切开黑暗。
他窒息了。

他不在下水道里。
他在一个巨大的、无边无际的“陈列室”里。
或者说,坟墓。

在他面前,整齐地排列着成千上万个浴缸。
它们像兵马俑一样延伸到视线的尽头。每一个浴缸都是那种复古的搪瓷材质,有些已经生锈,有些洁白如新。

而每一个浴缸里……都躺着人。
并不是死尸。但也绝不是活人。
他们浸泡在一种粉红色的凝胶液体里,身上插满了管子。管子一直延伸到上方那不可见的高处,仿佛这整个地下空间就是一个巨大的电池组。

埃文颤抖着走近最近的一个浴缸。
里面是一个年轻男人。这男人他见过……这不就是他白天任务里,那个原本该遭遇车祸的作曲家吗?

不,那是个胖子版的作曲家。是那个因为有了猫而变得平庸快乐的作曲家。
但在上面的现实世界里,那只猫死了,作曲家成了悲剧天才。
那这个泡在罐子里的人是谁?

埃文把脸贴近玻璃。那个人脸上挂着某种呆滞的、永恒的微笑。
旁边的标签上写着:
【样本编号:X-7782。时间线状态:被舍弃(理由:熵产出率过低)。利用价值:充当背景计算节点/多巴胺提取源。】

埃文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比喝了那杯纯酒精还要剧烈。他踉跄后退,撞到了另一个浴缸。
那个浴缸里是一个老人。标签:【未当选的总统】。
再下一个。是一个只有七岁的女孩。标签:【原本应该死于肺炎但被误诊治愈的幸存者】。

这里是垃圾场。
但这也是发电厂。

管理局所谓的“剪除时间线”,根本不是把它们毁灭。
为了维持那个脆弱的、唯一的、其实早就千疮百孔的“主宇宙”,他们把所有这些美好的、平凡的、甚至有点无聊的可能性都“绑架”到了这里。
这些被废弃的人类,在这些维生舱里做着美梦。他们那没有发生过的一生所产生的大脑能量,被管理局抽取,用来当作计算那个庞大虚假世界的燃料。

所谓的“现实”,是建立在无数个“可能性的尸体”之上的全息投影。

而他,埃文,编号3099,是个尽职尽责的……运尸工。

“欢迎来到真正的世界,埃文。”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它不是来自脑内,而是通过四面八方那无数根管道震动传出来的物理声波。

前方的黑暗中,一个巨大的全息屏幕亮起。
屏幕上是一个女人的半身像。
莉莉丝。
但不是他记忆里那个穿着黄色风衣的温婉女人。
这个莉莉丝……她的半边脸已经金属化了,左眼是一颗旋转的红色镜头,右臂被替换成了那种用来接驳数据的大型端口。她看起来像个女武神,又像个破损的神像。

“你是……你是真的?”埃文的声音嘶哑。

“定义‘真的’。”屏幕上的莉莉丝冷笑,那颗红色义眼缩放着焦距,“我的肉体在五年前已经被他们分解了,填进了402号能源炉。但我把自己的一部分意识代码上传到了这个底层的‘废弃处理网’里。我是一段病毒,埃文,一段在这里潜伏了五年的病毒。”

“你一直在看着我?”

“我一直在等你醒来。那只猫是我送给你的信使。我知道只有那种级别的逻辑悖论才能刺穿你的防护屏障。”莉莉丝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但依然充满了电流的杂音,“亲爱的,我们没时间叙旧了。【清洁工】已经锁定这里。你刚刚的入侵行为激活了这一层的防御协议。”

周围那些原本安静躺在浴缸里的管线开始蠕动,发红。那些沉睡的人开始抽搐,表情从微笑变成了某种正在被榨干的痛苦。

“你要我做什么?”埃文握紧了口袋里的鸭子。

“我不是说过吗?”莉莉丝的嘴角上扬,那是他熟悉的、在所有时间线里都让他心动的弧度,哪怕现在是在屏幕上。

回家。

“但这不仅仅是回到上面那个假得要死的公寓。你得去这一层的中心,也就是全域因果管理局的核心机房。那是所有这些管道汇聚的地方。”

“那里有什么?”

“有一样东西。他们从原始宇宙爆炸的那一刻偷来的东西。那是一个巨大的‘既是又是’的叠加态发生器。就是那个东西,强行把这无数个疯狂的宇宙并在了一起。”莉莉丝的语气变得冷酷,“我要你去做你最擅长的事。”

“杀人?”

“不。观测。”

“观测那个发生器。用你那种甚至能让暴雨停下的死灰般的眼神,去死死地盯着它。去否定它。去确认它的荒谬。去让它……崩塌。”

4.

崩塌一个神?
埃文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或者那个在黑市买的动词“犹豫”让他产生了夸大妄想。
但他别无选择。身后传来了沉重的金属撞击声。
那根黑色的柱子——【清除者】,正在顺着他滑下来的管道切割前进。火花四溅,像一场为了死亡而举办的盛大烟火。

“路在那边。”莉莉丝在屏幕上的手指指向右侧的一片阴影,“那是‘后悔’输送管。味道很臭,但是没有监控。”

“你不跟我一起走吗?”埃文问。他知道这很蠢,她只是个程序。

“我一直都在。我就是这里的代码。快跑,埃文!等你完成了观测,所有的这些‘也许’都会被释放。到时候……我也许能在这个数据废墟里给你拼凑出一具新的身体。”

轰!
天花板(或者说是上面的地层)塌陷了一角。三台那种圆柱形的杀人机器掉了下来,落在那些装满人的浴缸上。玻璃破碎。粉红色的营养液像血一样漫开。一个“原本该成为诗人”的老人在睡梦中被切成了两段,连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吟诵。

愤怒。
不是那种爆发的火山般的愤怒。而是像极寒的冰川裂开时的愤怒。
埃文转身,冲进了那条满是臭气的“后悔”输送管。

他在粘稠的污秽中奔跑。这些黑色的泥浆不是粪便,是这座城市所有人每天夜里在枕头上流下的冷汗和叹息凝聚成的实体。

这里好冷。
他必须回忆点什么热的东西。
那次火锅。他们还在热恋的时候。火锅店雾气腾腾,莉莉丝因为吃了太辣的牛肉丸而把舌头伸出来的样子。
还有那个并不存在的、想象中的孩子。如果当初生下来,手大概也就是像那只鸭子一样软吧?

“该死的。”埃文骂了一句,脚下一滑,摔进了一堆数据淤泥里。
但他立刻爬了起来。

肺里的那只海鸥不见了。
因为现在的他不需要呼吸。现在的他在燃烧。他的整个呼吸道都充满了某种滚烫的决心。

第四章:在镜子迷宫里呕吐是严格被禁止的

1.

走廊尽头的光不是白色的。
如果白色是一种颜色,那么这里的光就是这种颜色的尸检报告。
这是一种绝对的、没有任何色差、不容许任何阴影藏身的亮。在这种光照下,你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视网膜在退化,因为“看”这个动作变得多余——这里没有任何东西需要你去辨认,一切都是赤裸的、极度确定的存在。

埃文停下了脚步。他的鞋子上还沾着上一层那种被称为“后悔”的黑色黏液,每走一步,就在这完美无瑕的光洁地面上留下一个肮脏的黑印。
那个印记让他感到某种亵渎的快乐。

“肺里的海鸥还在吗?”他问自己。
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烧感。好像他吞下了一整颗恒星的核,那个核心正在辐射着愤怒的热量。

这里就是【零号观测区】的入口。全域因果管理局的最底层。或者也是最顶层。空间结构在这里是一个笑话,这就好比你试图用二维的纸张去折叠一个四维的甜甜圈。

并没有守卫。不需要守卫。
只有一扇门。如果那个像水膜一样垂直立着的、里面流淌着银色几何图形的东西算是一扇门的话。

门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埃文。穿着纯白色的观测员制服,剪裁完美贴合,没有一丝皱褶,就像这衣服不是穿上去的,而是像皮肤一样长在他身上的。
他的背影很熟悉。那种微微有些佝偻的肩膀角度,那是长期在观测台前伏案工作的职业病。

埃文想笑。他已经猜到了。这大概是某种也是最俗套的戏剧安排。

“转过来吧。”埃文说。他的声音在这真空般的空间里传播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沉重的砖块砸在地板上。

那人转过身。
一模一样的脸。
当然是一模一样的脸。高颧骨,缺乏血色,嘴唇薄得像是两片刀片。但有些东西不一样。
这双眼睛。
埃文自己的眼睛是灰色的,混浊的,里面充满了睡眠不足和酒精的沉淀物。但对面这个人的眼睛,是那种抛光后的不锈钢色。里面没有疑惑,没有疲惫,也没有……人性。

这不仅仅是镜像。这是剔除了一切“杂质”后的埃文。

“你好,3099。”那个“完美埃文”开口了。声音也是经过修饰的,频率精准地维持在让人类耳膜最舒适的区间,听起来就像是机场的广播播报员。

“我不叫3099。我有名字。”埃文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画了叉的橡皮鸭子,捏了一下。
嘎。
这一声极其荒谬的惨叫破坏了场域的严肃性。

“完美埃文”微微皱眉,那个表情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因为他在计算这个声音是否属于系统冗余噪音。“名字只是一个低效的代号。为了将你我的数据包区分开,你可以称呼我为‘归零者’(Zero)。”

“好极了,归零者。你是来给我做入职培训的,还是来阻止我去炸掉后面那个见鬼的服务器的?”

“不存在什么‘服务器’,也没有什么需要被‘炸掉’的东西。”归零者向前走了一步,步伐精准得像是测量过,“这只是一次由于系统老旧产生的逻辑回流。你需要维护。我知道你很痛苦。你的肺里有一只腐烂的海鸥,你的脑海里有一个死去的女人的幽灵。这些都是认知病毒。把手伸给我,3099。我可以帮你格式化掉这部分扇区。你会变得很轻松。就像我一样。”

他伸出了手。那只手干净、干燥、纹路清晰。那是一只从来没有在半夜为爱人掖过被子、也从来没有握过破碎酒瓶的手。

2.

“这就是你们提供的最好福利?”埃文看着那只手,“变成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计算器?”

“变成秩序。”归零者纠正道,“你知道那个作曲家的故事。让他拥有痛苦并写出交响曲,这是为了人类文明的总体熵增效益。我们不是侩子手,我们是宇宙的园丁。如果你现在走过去,拔掉了这台巨大的维持机器,你会释放什么?你会释放几十亿个混乱的、自相矛盾的宇宙。所有的现实会重叠在一起。到时候,你的猫既是活的又是死的,莉莉丝既爱你也恨你,这种认知过载会瞬间烧毁每一个人类的大脑。”

“那也好过像电池一样泡在粉红色的罐子里做梦。”

埃文发动了攻击。
观测员之间的战斗不需要枪械。他们的武器是定义权

埃文死死盯着归零者的左臂。
【观测请求:你的左臂原本在五年前的事故中骨折过,即使痊愈,现在也会有风湿痛。】

意念如同隐形的刺,扎向对方。如果是在普通虚泡里,对方的手臂现在已经开始剧烈疼痛甚至扭曲了。
但归零者仅仅是掸了掸左臂的衣袖,就像掸去一粒灰尘。

【观测无效。理由:完美态不兼容缺陷设定。反向观测启动。】

归零者的眼中银光大盛。他看向埃文。
那种目光是一种暴行。

刹那间,埃文感觉自己的双腿像是被浇筑了水泥。
【观测定义:你已经透支了。你的肾上腺素已经枯竭。你的肌肉纤维已经断裂。你应该跪下。】

咔嚓。
不是比喻。埃文真的听到了自己膝盖骨裂开的声音。剧痛让他瞬间矮了半截,重重地跪倒在那个光洁的地板上。

“看吧,”归零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弱点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你承认了它。你充满了漏洞,满身都是如果。每一个‘如果’都是一道伤口。”

埃文喘着粗气。他低头看着地板上自己的倒影。倒影在对他笑,那也是归零者的倒影。

“莉莉丝死了,埃文。”归零者继续施压,每一个字都在重写现实,“你的记忆是虚假的。她是个叛徒。是你亲自举报了她。你想起来了吗?为了晋升S级权限,你亲自在报告单上签了字,送她去了处理厂。”

一段记忆突兀地插进了埃文的脑海。
那是一只握着笔的手。在那份《异常认知人员清洗申请书》上,签下了“埃文”这个名字。那笔迹确实是他的。那时的心情……是解脱?是为了向权威证明忠诚的狂热?

“不……”埃文抱住头。脑浆在沸腾。两个版本的回忆在互相撕咬。

“放弃抵抗。你所珍视的反叛,只是一个想逃避罪责的懦夫编造出来的自我安慰。”归零者蹲下身,那种压迫感变成了实体,像是五百个大气压压在埃文的脊椎上。

3.

要输了。
这里的现实硬度太高了。在这里,“秩序”有着绝对的优先权。任何混乱的念头都会被自动过滤。

埃文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逐渐变得透明。他正在被“归零”。他的存在正在被对方强行抹除。
也许……那样也不错?
不用再痛苦了。不用再想那只猫。不用再在半夜醒来。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涣散的瞬间,手指碰到了一样硬物。
那颗在黑市上买的动词玻璃球——它已经碎了。但是在碎裂之前,那里面包含的概念是什么来着?

犹豫。

归零者没有弱点。因为他是确定的。他是1。而虚无是0。他在二元对立中坚不可摧。
但是……如果有第三态呢?

埃文没有试图去对抗归零者的力量。他没有试图站起来,也没有试图攻击。
他只是做了一件让全域计算都无法理解的事。

他开始……不确定。

他闭上眼,在脑海里疯狂地想象自己。
我是一个观测员。
我也许是一只橘猫做的梦。
我也许是一把甚至还没有被制造出来的椅子。
我也许此刻根本没有跪在这里,而是在海滩上晒太阳。

他在同一瞬间,在脑海里构建了四万八千种自相矛盾的自我认知。他利用之前那种“过诠释综合症”,强行将无限的歧义注入到当下的时空中。

“警告。检测到逻辑溢出。”空间里的警报声响了。

归零者的完美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纹。他困惑了。作为致力于消除不确定性的存在,他无法处理眼前这个既跪着、又站着、又在飞、又变成了一滩水的怪物。
“你在干什么!停止观测!你需要锁定状态!”归零者后退了一步,那双银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频率不稳的闪烁。

“你想要确定吗?”埃文猛地抬起头。他的七窍都在流血,因为承载这么多重现实正在撕裂他的大脑,“我给你一个该死的确定!”

他用尽全身力气,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个并不存在但一直让他痛苦的“肺里的海鸥”。
他在意念中命令那只满身油污的脏鸟:
飞过去。弄脏他。

在归零者的视野里,一只巨大的、甚至不符合空气动力学的黑色海鸥从埃文的胸腔里冲了出来。
那不是实体,那是纯粹的“混乱”具象化。它带着所有不合理的、错误的、悲伤的、无法被数据量化的情绪垃圾。

那是埃文一生的痛苦。

“不!数据污染!防御协议启——”

那只“痛苦海鸥”撞进了归零者的胸膛。就像墨水滴进了清水。
原本洁白无瑕的制服瞬间被黑色的污渍染透。

归零者的身体僵住了。他的脸上开始出现无数种表情的叠加:哭泣、大笑、发怒、冷漠。就像是一台过载的显卡在拼命渲染错误的面部贴图。
“我……我觉得……”归零者的声音开始卡顿,“我觉得……今晚……是不是……应该吃……四川火锅……不……我恨辣……但我爱她……”

他被感染了。
那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逻辑闭环被一个无聊的“犹豫”撑破了。
如果你不能确定下一秒要做什么,你就无法维持那个所谓“注定的命运”。

嘭。
就像是一块受热过度的玻璃。
归零者在他面前炸裂成了无数个发光的代码碎片。没有血肉,只有数据溢出的蓝光。

4.

光芒散去。
埃文趴在地上,那只该死的“肺中鸟”终于离开了他的身体。但他感觉空荡荡的,就像胸腔被掏空了一样。
那是一种自由的感觉。也是一种虚无的感觉。

他支撑着站起来。那双刚才“碎裂”的膝盖现在奇迹般地愈合了。因为他刚刚战胜了对他身体状态的定义者,拿回了对自己肉体的最高权限。

“做得好,埃文。”耳机里,莉莉丝的声音微弱得像是风中的烛火,“刚才有一瞬间,我都看不到你的波函数了。”

“我也看不到我自己。”埃文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在哪儿?”

“谁?”

“你知道我说谁。如果那个‘完美’的影子是这个地方的守门人,那‘主人’一定就在这扇门后面。”

埃文走向那扇液态的门。门后的空间并不是那种想象中的充满精密仪器的机房。
也没有嗡嗡作响的服务器。

他穿过了那层银色的膜。

里面的景象让他瞬间失语。

这……只是一个客厅。
大概二十平米。老式的木地板,发出暖黄色的光泽。窗帘是碎花图案的。角落里有一台老式的唱片机,正在无声地空转,唱针在那圈最内侧的沟槽里反复摩擦,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一张磨损的布艺沙发。
沙发上甚至还有几个猫抓出来的破洞。

这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房间。普通得就像是……他在某个没能实现的梦里见过的家。

而在这个房间的正中央,悬浮着那个传说中的、维系着整个主宇宙稳定性的 “神之发生器”。

但那不是机器。
那是一个透明的、完美的正方体盒子,悬在半空中。

而在那个盒子里。
有一只猫。

是那只猫。那只在车祸现场应该死去的、有着金色瞳孔的橘猫。
不,不仅仅是那只猫。这只猫正处于一种极为诡异的状态:
它的前半身在睡觉,安详得像个天使;它的后半身却已经腐烂成了白骨。
而在下一秒,这状态翻转了。它变成了一堆量子尘埃,又瞬间重组成了幼猫的形态。

这只猫在不断地、高频地在生与死、存在与虚无之间振荡。
每秒钟几十亿次。
它的每一次振荡,都像心脏搏动一样,向外泵送着维持外层虚假世界运行的能量波。

“它不是‘薛定谔的猫’,”埃文喃喃自语,走到那个悬浮的立方体前,“它是……‘所有猫’。”

它是那个可能性的源头。它是被全域管理局囚禁在这里的、最初的那个“也许”。
他们把一个随机的概念囚禁了,把它当作永动机来使用。

“只要它还处于这种既死又活的叠加态,管理局就可以从它的‘不确定性’中源源不断地抽取概率能。”莉莉丝解释道,“他们为了维持这个,让它在几百年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猫在那个透明盒子里抬起了头。
即使处于这种恐怖的不断解构重组中,那双眼睛依然盯着埃文。
金色的。
悲悯的。
还有一种深沉的倦意。

它不想做什么神。
它只想……哪怕是真的死掉也好。它想睡一个不会再醒来的觉。

“帮帮它,埃文。”

埃文伸出手,贴在那个透明的立方体上。
这不再是像之前的任务那样,用冷酷的眼神去谋杀。
这也不是战斗。

这是一种理解。
“我知道你很累。”埃文轻声说,声音在这个温馨却诡异的客厅里回荡,“我也很累。我们都为了别人的幸福表演了太久。”

他开始调动起自己作为顶级观测员的全部权限。
不仅仅是用眼睛,是用灵魂,用那只死去的海鸥的空位,用莉莉丝留给他的代码,用那个“犹豫”之后的决绝。

他要做一个最终的观测。
这世界不需要为了“某种宏大的正确”而存在。
这世界不需要被强制锁死在某个“最优解”上。

他看着猫。
深情地,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

“现在……我观测你:你是自由的。你可以不必是这两种状态的叠加。你可以选一个。任何一个。哪怕那个选择意味着我们所有人都会在下一秒消失。”

观测开始。
波函数……正在接近那个不可逆的临界点。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那个原本温馨的客厅背景像墙纸一样剥落了。
真正的恐怖暴露了出来。

在那个装猫的立方体后面,坐着一个人。
他一直在那里,只不过被客厅的全息影像遮挡了。

那是一个老人。皮肤松弛得像融化的蜡。他坐在轮椅上,身上连接着比楼下那些“电池人”多得多的管线。有些管线直接插在他的脑壳里,还有一些插在他的眼球上。

老人手里拿着那本从未写出来的《第二悲怆交响曲》的手稿。
他抬起那双被改造过的电子眼,看着埃文。

“年轻人,”老人的声音像是指甲刮黑板,“你真的以为……你是在救这只猫吗?”

埃文僵住了。这个轮椅……这张脸的轮廓……
他是那个车祸里的作曲家。

那个应该在这个宇宙里因为猫死而获得巨大成功的作曲家。
为什么他在这里?
为什么他是这里的主宰?

“我并没有写完那首曲子,”作曲家露出了一个没有牙齿的笑,那个笑容比任何地狱景象都更绝望,“因为即使那是唯一的时间线……我也在那一瞬间后悔了。我不要曲子。我要我的猫。”

“所以我用了那笔巨额的版税,建立了管理局。我要创造一个永远不确定的盒子,把那一刻……永远地……保存下来。”

原来这不是为了能源。
这是一个疯子对他那只死去的宠物,所进行的延续了三百年的、名为“复活”的酷刑。

埃文感到一阵寒意穿透了灵魂。
所谓的宏大叙事、人类存续、防止熵增,全是谎言。
整个世界的扭曲,这所有平行宇宙的悲剧,所有被处理掉的像莉莉丝一样的人……

仅仅是因为一个任性的天才,不想接受他的猫死了这一事实。

“现在,”老作曲家枯枝般的手指指向了那个即将崩溃的立方体,“离开我的猫。它是我的。”

第五章:反向的创世纪

1.

疯子并不制造混乱,疯子只是不仅要制定规则,还要成为规则本身。

老作曲家枯干的手指在扶手上弹奏。哪怕没有琴键,哪怕这虚空中只有管线流动的液体声,那个旋律依然在空间的物理结构上被敲打出来了。
那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和谐。

【因果律强制改写】

埃文感到肺部剧烈收缩。周围的空气变成了某种类似于半凝固琥珀的物质。这不是用来呼吸的,这是用来保存尸体的。
“你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吧。”作曲家微笑着,他头顶的管线在蠕动,像是一顶由活蚯蚓编织的皇冠,“这里的算力还有富余。你可以成为这只猫的第三个玩具。或者,成为这客厅的一盏灯。你喜欢做台灯吗,3099?”

现实开始剥离。埃文看着自己的双手。他的皮肤正在陶瓷化,指尖变得光洁、僵硬。他的腿正在融化,似乎想要变成某种灯座的形状。
这种改写是不可抗拒的。这房间里的每一粒灰尘都是作曲家的奴隶。

“他在把你降维。”莉莉丝的声音在这一刻也带上了某种金属的混响,“他在把你的意识压缩成一个物体。埃文,如果你不观测,你就会被观测!”

但埃文无法观测。
他的眼睛——观测者最核心的武器——正在感到一阵干涩。那是那种被强行撑开眼皮看了一万年日出的疲惫。他不想看了。做一个台灯也许不错。没有思考,没有痛苦,只要在每个虚假的黄昏亮起……

亮起。
灯光。

等等。

灯光是什么?是光子。
光子是既粒子又波动的。
薛定谔的猫也是既死又活的。
这整个房间,这所有的控制权,都建立在这个基本的“叠加态”地基上。只要那只猫还在振荡,作曲家就是神。

如果要弑神,不能攻击神本身。
要撤掉神脚下的凳子。

“莉莉丝,”埃文艰难地张开那个正在逐渐硬化成陶瓷的嘴唇,“你不是……把自己上传到‘废弃网络’了吗?”

“对。”

“那些被废弃的网络……也就是那些充满了痛苦、死亡、遗憾、悔恨的数据垃圾……”

“你想干什么,埃文?那里都是绝望。”

“绝望是重的。”埃文突然笑了起来,尽管那张脸已经有一半变成了光滑的灯罩,“绝望的密度比希望大得多。作曲家不想听悲怆交响曲?好极了。那我们就让他听听。”

“把你收集的所有数据——这三百年里所有平行宇宙死人的尖叫、所有失恋者的眼泪、所有被碾碎的猫的惨叫——全部在这个房间里‘公放’出来!”

2.

莉莉丝沉默了0.01秒。
“收到。接入底层音轨。准备全域广播。”
“曲目名称:《真相》。”

那一刻,那个温馨的客厅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是声波的过载。
老唱片机的针头突然疯狂跳动,最后直接刺穿了唱片。

那种声音并不是用耳朵听到的。
它是直接在大脑皮层上刻字的噪音。

轰——
那是亿万个宇宙崩塌的声音。
哇——
那是无数个孩子从未出生的啼哭。

黑色的淤泥从地板缝隙里涌出。从天花板上滴落。那些淤泥里有人脸在尖叫,有肢体在抓挠。
那些都是被这个虚假天堂所抛弃的“痛苦”。

作曲家的脸色变了。他那总是掌控一切的笑容终于裂开。
“住手!这是噪音!这是毫无美感的垃圾!不要污染我的客厅!”
他挥舞手臂,试图调动防御程序,但他身后的那些管线已经变黑了。那些原本输送能量的清澈液体,此刻被注入了高浓度的“负熵”。

痛苦是有力量的。
尤其是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真实痛苦。它们冲垮了那个完美的、虚伪的全息屏障。

那个陶瓷化的诅咒停止了。埃文身上的“台灯状态”如潮水般退去。他恢复了血肉之躯,但这躯体因为承受了巨大的音浪而在流血。

“现在!”莉莉丝大喊。

机会只有一次。
作曲家被噪音干扰了心智,他对那只猫的“叠加态维持力场”出现了松动。

那个悬浮在空中的正方体开始闪烁。
里面的猫发出了痛苦的嚎叫。它在渴望。它在乞求。
不是乞求活着。是乞求终结。

埃文向前冲去。他踩碎了那些虚假的老式地板,跨过了黑色的数据淤泥。
他站在了那个立方体面前。

这一次,没有任何犹豫。
也没有什么复杂的技巧。

他伸出手,穿过了那层薄弱的能量场,将双手放在了那只实际上已经在里面受难了三百年的生物身上。
触感很奇怪。一半像摸到了热得烫手的皮毛,一半像摸到了冰冷刺骨的骨架。

埃文低下头,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
那是一双在无尽的轮回中依然记得他的眼睛。

“嘿,小家伙。”
埃文轻声说。在这震耳欲聋的宇宙崩溃的噪音中,只有这句低语是清晰的。

“那辆货车已经过去了。那个喷嚏已经打出来了。”
“这里不需要奇迹。”
“也不需要神。”
“你可以是一只普普通通的、会生老病死、会发臭、会烂在土里的……笨猫。”

“我观测你为:死亡。”

他吻了那只猫的额头。

在那一吻落下的瞬间,那个名叫“也许”的叠加态,坍缩了

所有的可能性在一瞬间收束到唯一点。
不是好的那一点。也不是坏的那一点。
而是真实的那一点。

第六章:尘埃,或者是星星的骨灰

1.

没有爆炸。
真正的终结往往是安静的。

就像是你在深夜关掉了一台已经运行得发热发烫的老电视机。
哔。
屏幕灭了。那个彩色的、嘈杂的、充满了虚假剧情的世界缩成了一个小白点,然后连那个点也被黑暗吞噬。

失重感消失了。
悬浮感消失了。

埃文感觉到自己的背撞在了坚硬的东西上。
疼。
这就是活着的感觉。

他睁开眼。
光线很刺眼,但那是真实的阳光,带着紫外线的灼热,而不是某种被过滤过的柔光。

他躺在一片废墟之上。
没有管理局。没有黑色的摩天大楼。没有那个地下十八层的深渊。
他躺在一个巨大的、如同火山口一般的废坑边缘。周围是蔓延到天际的荒漠和生锈的钢筋骨架。

原来的那个文明——那个靠剥削平行宇宙维生的文明,其实早在三百年前就已经资源枯竭了。那座宏伟的城市只不过是一个巨大的全息蜃楼。

现在,梦醒了。蜃楼散去,露出了现实苍凉的底色。

风很大。风里带着沙砾。

埃文坐了起来。他发现自己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黄色的橡皮鸭子。鸭子已经晒褪色了,那种明亮的黄变成了陈旧的白。

在不远处,那堆扭曲的金属残骸(它曾经是那个悬浮的“神之发生器”)中间,躺着一具小小的尸骨。
那是一只猫的骨骼。
它并不是刚死的。
从风化的程度来看,它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了。

也许在那场车祸里,它就已经死了。
也许这整整三百年的所谓“拯救”和“叠加”,不过是那个疯子的一场漫长的、高耗能的癔症。它从未活过。它只是并未安息。

而现在,它终于安息了。它的骨头安静地躺在阳光下,洁白,神圣。

2.

“结束了吗?”
没有声音回答。
通讯器已经没有信号了。莉莉丝——那个潜伏在废弃网络里的代码幽灵,随着所有服务器的关闭,大概也一同湮灭了。

埃文环顾四周。这世界空荡荡的。也许还有其他的幸存者,也许没有。那些原本泡在罐子里做电池的人类,大部分应该已经死了。但也许有一些足够强壮的,会从那些破碎的维生舱里爬出来,面对这个虽然破败但终于属于他们自己的荒原。

埃文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
但他不再感到那种名为“虚无”的恐惧。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他摸了摸胸口。
心跳很稳。一下,两一下。没有杂音。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的空气干燥、粗粝,没有任何香精的味道。吸进去会微微刺痛气管。
但他感觉很好。

因为他的肺里……那只海鸥飞走了。
那只被油污粘住、沉重得让他无法呼吸的死鸟,终于离开了他的身体。
也许它随着那只猫一同飞向了这无云的天际。

埃文弯下腰,在沙土里挖了一个小坑。
他把那只画着叉的橡皮鸭子,放在了那具猫骨骼的旁边。

“这就是我的交响曲。”
他对着那两具小小的遗骸说。

没有音乐响起。
只有风声。风吹过生锈的钢管,发出呜呜的低鸣。
这就足够了。这就是《第二悲怆交响曲》的真正终章:寂静。

他转身,向着太阳落下的方向走去。
如果他走得够远,也许能找到水源。也许能找到一个不需要观测就能存在的女人。也许什么也找不到,最终只是作为一个普通人渴死在路边。

那又怎样呢?

不管是哪种未来,那都将是他唯一的未来。
再也没有“如果”,再也没有“也许”。

猫死了。
世界死了。
但埃文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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